振兴技术教育是应对国际竞争的一项紧迫任务

——在全国本科院校高职教育协作会学术年会上的发言

2000.12.17. 西南交通大学峨嵋分校

杨金土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

我国高等职业教育，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直接推动下，通过全国高职开拓者们的共同努力，现在总的形势是历史上最好的。高职规模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大；发展速度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快；关注高职的人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多；社会对高职的认可程度，今年比去年有明显提高；高职的政策环境，局部的、地方性的有所改善；业内人员对高职的认识正日益深化、日趋统一；当然，暴露的问题也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突出，问题多同样说明这项事物在发展、在前进。但是高等职业教育在我国能否顺利发展，能否成为适应社会需要的一类教育目前还难以定论，因为我国高职发展的基础还相当脆弱。现在令人忧虑的主要问题有定位不妥，政策不利，认识不一，条件不好等等，其中核心问题是人们对高职的社会作用和基本特征的认识问题。

本科院校办高职是好事，也理所当然。办好了，意义重大；办不好，风险很大。风险之一是被排挤出本科院校；风险之二是被学术教育所同化，从高职角度讲就是异化了。被排挤出来倒还是小事，如果被同化了而仍然挂着高职的牌子，这危害就大了。本科院校确有很多优势，但是未必真正具备办高职的条件，本科院校的资源（师资、设备）和经验优势不一定都适合办高职的，用于办高职需要经过筛选、重组和改革。所以，从一定意义上说，在本科院校办高职，比办独立的高职院校更困难。

今天我就如下三个方面谈一点个人看法，与大家共同讨论。

一、发展高职当前亟需统一的几个认识问题

同高等职业教育相关的认识问题很多，我今天着重讲三个问题。

（一）高等职业教育的定位问题。

高等职业教育是高等教育的一种类型，是职业技术教育的高等层次，处于这纵横坐标的交叉点上。

我国的职业教育原来称为职业技术教育，它的本意是职业教育和技术教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这类教育为“技术与职业教育”，它的具体内容也是技术教育和职业教育。1994年以后，我国把“职业技术教育”改称为“职业教育”，其实际内涵仍然是职业教育和技术教育。世界多数国家中，职业技术教育分中等、高等两个层次实施，在目前，职业教育以培养技能型人才为主，多数在中等层次；技术教育培养技术型人才（即技术应用型人才或技术员类人才）为主，已经较多地向高等层次延伸。因此，我国的高等职业教育主要是高等技术教育。

高等教育类型的多样化，是现代高等教育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关于类型的划分，目前尚有不少分歧，从工业领域的高等教育而言，许多学者认为，主要是（不是全部）学术型人才教育（或称科学教育）、工程型人才教育和技术型人才教育三种类型，简称学术教育、工程教育和技术教育。同一所高等学校中可以同时实施几种类型的高等教育，例如美国普度大学就是这样。我国少数大学正在作高等教育多样化的探索，我本人十分赞佩同济大学、西南交大峨嵋分校在这个问题上具有远见的、十分清晰的认识，和富有勇气的、创造性的实践。

（二）技术教育的客观性问题。

技术教育有广义和狭义两种概念，广义的技术教育包括一切普及技术知识的教育，也包括有关技能、技艺、技巧的教育。随着技术型人才的出现、壮大及其相关教育的形成，狭义的技术教育，即仅指培养技术型人才的教育应运而生，并被国际社会所公认。我国的高等技术教育指的是这种狭义的技术教育。

高等技术教育，从20世纪60年代以来首先以专科层次为主普遍发展，70年代开始向更高层次延伸。它的客观性试作如下证明：

1、我国的台湾地区，60年代发展初中后五年和高中后两年的专科教育；1974年8月成立第一所技术学院——台湾工业技术学院，实施高中后四年制技术教育，给毕业生授予学士学位；1979年在技术学院设置研究所，开始培养研究生。1999年，四年制以上的高等技术院校数量比本人1995年底访问台湾时有了大幅度的增加，其中四年制技术学院从7所增加到40所；实施“专升本”二年制的大学二级学院从2所增加到22所；现有7所科技大学全是1996年以后建立的（注1）。

2、据教育部原中专司司长李蔺田先生在八十年代初对117个国家和地区的统计：有以培养技术员类人才为目标的技术教育的国家和地区116个；其中86个国家和地区分为高等和中等两个教育层次培养（注2）。

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84年出版的《技术与职业教育术语》中分别列有“技术教育”、“职业教育”、“技术与职业教育”三个条目。其中对“技术教育（Technical education）”的解释是：“此种教育设置在高级中等教育层次和第三级教育的初级层次，培养中级从业人员（技术员、中级管理人员等），同时设置在大学层次，培养高级管理岗位的工程师和技术师（technologists）。……”（注3）。

（三）高等技术教育的基本特征问题

教育部高教司对高职高专教育提出的六条共同的基本特征，应该成为统一全国对高等职业教育基本特征的认识的基础。尽管这六条尚有不够完美之处，那并不妨碍我们对其基本认识的统一并在今后的实践中逐步完善。

一项事物的基本特征是指这一事物区别于其他事物的最本质的特性，即它的质的规定性。认识高职的基本特征必须抓住其中最核心的部分，这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培养目标。现在，恰恰在基本的培养目标问题上，异议不多，都认为应该培养技术应用型（性）人才。这就比较好办了，因为只要这一点基本一致，其他特征都是为了这一培养目标的实现而成立的，统一起来相对地容易多了。个别字眼的分歧不必急于一致，只需强调对特征内涵的基本共识。当然要力求全面，谨防片面。譬如：

━━关于培养过程的特征。强调能力并不排斥知识；强调实践并不排斥理论；强调教学为主也不完全排斥科研。甚至在强调技术创新和专业建设的同时，也不应该完全排斥学科建设。关键是理论教学、科研工作、学科建设都要围绕“技术应用”做文章。

──关于入学水平的特征。高等技术教育多数专业（不是所有专业）的入学水平，都需要同时具有高中文化基础和一定的专业知识与技能基础。为了保证这一特征的体现，一要专业对口，注意高、中等教育的课程衔接；二要坚持标准，不能迁就低水平（不够的可设置桥梁课程予以补习，缺什么补什么）；三是不论什么高中阶段教育的毕业生或同等学历者都一视同仁。

━━关于企业参与的特征。不能停留在校企联谊、领导交往、企业资助的层面上，甚至也不只是为了安排学生实习和就业，而要真正实现一定深度的相互参与，特别是企业对学生培养过程的参与，但又不能完全以企业的当前需求为需求，必须同时考虑学生的长远发展需要。高等职业教育往往具有一定的地区性，但它并不等于社区教育，因为社区教育不仅仅只实施高等职业教育。

此外，引导专科教育向培养技术应用型人才的方向改革是必要的，但是高等专科教育确实不完全等于高等职业教育，高专层次的教育还包括大学基础教育，以及在一定历史阶段权宜设置的医疗类专科和师范专科等等。

二、技术应用型人才在国际人才竞争中的特殊地位

十五届五中全会关于“十五”计划的建议中指出：要“在更大范围内和更深程度上参与国际经济合作与竞争”（注4）。面临经济全球化的激烈竞争，几乎全世界的一个共识是：竞争的焦点在人才。然而我们对人才竞争的认识不能停留在笼统的、泛指的层面上，因为人才不仅分层次，而且分类型，我们必须分门别类地进行研究和采取对策，同时要在宏观上对各级各类人才的结构及其相应的教育结构有全局的、合理的把握。

厉以宁教授曾在一次报告中提到外国企业进入中国之后实行“雇员本地化”的策略（注5）。如果仔细分析外国公司在我国雇用的人才群体，可以发现，主要是如下三大类：一是工程设计人才，其数量很少；二是从事实际操作的技能型人才，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流动性有限；三是技术应用型人才，他们从事市场调查与公关、客户反馈、技术应用与管理、产品营销、合同执行、供应管理、财务管理、技术服务等技术和管理岗位的工作，在国际劳动力市场上，面广量大，流动性也很强，是全球化背景下争夺的主要对象。据英国《焦点》杂志2000年8月号提供的资料，全世界有7500万人就职于外资公司；美国境外至少有2500万人在为美国公司工作；发展中国家有1200万人在为美国公司工作。这些人员的主体部分应是技术应用型人才。

正因为如此，所以许多发展中国家在教育的发展战略上，都往往将培养技术应用型人才的技术教育作为首选的重点。20世纪六十年代以来，亚洲“四小龙”的崛起和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人们普遍认为其重要原因之一是高度重视技术创新和技术应用。众所周知，印度在软件技术、航天技术、生物技术等方面的卓越成就，近年来如异军突起，引人注目。本人1993年访问印度时留下的深刻印象是印度对技术教育的特殊关注，我认为今天印度在技术领域的丰硕成果与他们长期以来重视技术教育是密切相关的。

印度当时有887所培养中等技术人员的“综合工业学校”（Polytechnics）。在高等教育阶段，有279所“工程技术学院”（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Colleges）和四所“技术大学”（Technological Universities）。后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硕士学位授予权，但都招收完成12年级学业的学生，都办3年制或4年制的本科，培养技术应用型人才，给本科毕业生授予学士学位。印度的国家教育行政管理部门是“人力资源开发部”，它下属的“技术教育司”是管理全国各级技术教育的职能部门，同时还有一个半官方的事业机构——“全印技术教育委员会”，协调和处理各种关系，开展有关技术教育的业务工作。在邦一级，各邦政府都设有“技术教育局”，同时也有一个半官方事业机构——“技术教育与培训委员会”，相互配合工作。（注6）

印度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在发展高等技术教育方面的经验，值得我们重视和借鉴。

三、振兴技术教育的对策建议

为了迎接国际人才竞争的挑战，有必要从全局上研究和调整我国教育的发展战略和工作策略，其中迫在眉睫的任务之一是振兴技术教育，加速各级技术型人才的培养。

第一、建议加强对技术型人才和技术教育的研究和宣传，以求最大限度地统一各方认识。

江泽民总书记指出：“知识和技术创新是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动力源泉。”（注7）知识创新和技术创新密切相关却不完全是一回事，要使创新的知识变成现实生产力还需要经历复杂的转化过程，即技术创新、技术传播、技术应用直至实际操作的一系列过程。因此在舆论上必须把技术创新和技术应用提到应有的高度和具体的议事日程上来，逐步廓清目前明显存在的重学术、轻技术，重理论、轻应用，重知识、轻能力等认识误区。

第二、建议调整现行的有关政策，明确提出振兴技术教育的要求。

1、为了避免因名词概念的争论影响教育改革的进程，目前可以采取对“高等职业教育”、成人高等教育和多数的高专教育作实质性解释的办法，明确高等技术教育的意义，并提出振兴这类教育的要求。

2、建议教育部调整高等院校的评估制度，制订适应技术教育特征的高等技术院校评估标准；调整高等学校教师职称评定标准，补充制订适合高等技术教育师资队伍建设的条文；调整高考制度和高校新生分批录取的政策，改变目前高职高专院校被安排在“后批”或“末批”录取的状况。

3、新一代人才需要通过多种层次、多种类型的教育共同培养，并在学习与工作多次交替的过程中不断成长的，“经历”与“经验”在未来人才的知识、能力结构中日显重要。因此建议进一步放开高等职业教育的入学年龄限制，推进“弹性学制”的试点工作，着手试行各种学业和能力的社会考核与认可制度，为逐步建立终身学习体系创造条件。

4、呼吁有关部门调整用人政策，尽快改变过分地重学历与学位、轻学力与能力的倾向。同时增加与“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并列的“助理技术师-技术师-高级技术师”职称系列。在技术师系列未能增设之前，可在现行工程师职称系列基础上增订技术应用类的职称评定标准以资过渡。

第三、建议调整我国技术教育的层次格局。

我国的三年制高等专科，在国际上与二年制等同，明显地处于不利地位。美国的二年制社区学院可以授副学士学位；英国及英联邦国家除工科、医科类之外，三年就能获得学士学位；德国的高等专科，他们和我们都公认相当于我国的本科。而我国的三年制却什么学位都没有，在国际人才市场上怎么与别人对等？从目前三年制、四年制作为两个层次并存的现实情况看，政策性的矛盾是一个实际问题，要求三年制专科学校安于现状确有很大难度。为此，建议对现有三年制专科进行调整， 、一部分办成四年制技术教育，一部分转办二年制社区性质的高等专科。我完全赞成吴启迪校长刚才报告中提出的“2-4-6制”和“3-5-7制”的设想，这个设想是既合理又可行的。对二年制专科应采取“低‘门槛’、低目标、低收费、多样化”的政策充分放开，管理权限完全交给省级地方政府。这样，既有利于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和普及化，又有利于我国高等技术教育在国际上取得平等地位。为此，建议尽快明确四年制技术教育的概念，部署四年制技术教育的试点工作，有准备、有步骤地逐步发展，防止一哄而起。

纵观我国近半个世纪的高等教育，从专业类型及其毕业生所从事的工作岗位分析，可以说大部分本专科教育都属于高等技术教育，否则就难以解释我国的高等教育何以能够支持我国这半个世纪如此大规模的建设。然而由于高等技术教育在高等教育当中未能作为独立的教育类型被确立，高等教育的评估制度和其他政策导向都主要有利于学术型教育，从而导致所有的高等学校都向学术型、研究型方向发展。如果高等技术教育不能名正言顺地确定自己的应有地位，并制订切实支持其发展的政策，那末，现有高等教育当中应该属于技术教育的部分仍将向学术型方向奋斗，这无疑将把高等教育的改革引入歧途。因此，建议对现有普通高等教育中属于技术教育的本科专业或本科院校，通过评估和甄别，明确其技术教育方向。同时制定有力的支持政策，让所有的高等学校都看到并实际体验到，举办高等技术教育同举办学术型高等教育一样有前途。一个实际的政策支持比一百个口号都更为重要和有效。

我国已经建立培养应用型人才的硕士专业学位；日前公布我国少数农科大学设立农业推广硕士专业学位；同济大学、西南交大等校率先举办四年制技术教育已有数年，积累了一定经验；今年4月22日，清华大学成立“应用技术学院”，培养目标是以第二学士学位为主的高素质现代技术应用和管理人才。这些消息都说明培养高层次技术型人才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也可看成是我国振兴高等技术教育、提高技术教育层次的先兆。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根据我国目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经济发展水平，还必须高度重视和发展高中阶段的技术教育，它包含在中等职业技术教育当中。近几年我国中等技术教育受到很大冲击，各地已有大量资源流失。呼吁全社会都来关注这一关系现代化建设全局的重大动向。

第四、建议加强技术教育科学研究，加速高等技术教育的规范化建设。

今年六月，教育部在全国部署“开展专业教学改革试点工作”，可以看作是加强高等技术教育规范化建设的重要举措之一。但从总体上估计，我国高等技术教育是在理论、政策、规章以及师资、设备、教材、教学文件等条件都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快速发展的，如果科学研究与规范化建设不能及时跟进，以致所培养的人才形不成应有特色，保证不了基本质量，那末有可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就被变性，被淘汰，被社会所否定。当前，建议先做好如下几件事：

1、把培养“技术应用性人才”的教育统一称为技术教育，其中的高等技术教育也就是法定的高等职业教育，因此建议在名称上以“高等技术教育”代替目前的“高职高专教育”。

2、进一步统一对高等技术教育基本特征的认识，并依此为根据颁发有关文件，规范这类人才的培养过程和质量标准。

3、制定高等技术教育的振兴计划，申请专项财政支持，在五年左右时间内，首先办好数十所在办学方向和水平上都具有示范作用的高等技术院校。

第五、改善我国技术教育的发展环境，优化我国技术教育的培养质量。

1、技术教育是对师资、设备条件要求较高的教育，尤其是实习实训基地的建设至关重要。而目前举办高等技术教育的院校，其总体条件都不够好，须尽最大可能改革办学体制和运行机制，增加投入，改善条件。

2、技术教育单靠学校是办不好的，建议在宏观政策上进一步鼓励、推动、支持行业和企事业单位参与职业技术教育过程。在机构改革中部委对教育的责任和作用被削弱后，需有新的行业教育组织按新的体制和机制继续参与。

3、要与国家的职业资格制度相衔接。在未来的社会里，职业资格证书将越来越比学历证书更被重视，非学历的职业资格培训将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建议国家有关部门和职业技术学校都主动考虑学校教育与职业资格制度的结合，同时大力发展各种非学历的职业技术培训。

总之，我国技术教育的发展势在必行，面对21世纪新形势的挑战，振兴技术教育显得更为紧迫。

注1：杨金土《台湾的技职教育及其改革与发展动向》，《中国职业技术教育》1996（12）第38页；台北科技大学校长张天津于1999年10月在北京联合大学举办的“两岸高等职业教育研讨会”上的发言，该研讨会文件汇编。

注2：李蔺田《世界职业教育学制研究》，《教育研究》1984（11）。

注3：《技术与职业教育术语》（《Terminology of Technical and Vocational Education>），UNESCO 1984年出版

注4：《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第10页

注5：厉以宁在 “中国加入WTO与加快实施科教兴国战略高级研讨班”上的讲话，《职业技术教育》2000（18）第23页。

注6：1993年8月，“职业技术教育赴印度考察团”的《印度职业技术教育考察报告》油印本

注7：江泽民主席为美国《科学》杂志撰写社论：《科学在中国：意义与承诺》，《经济日报》2000.7.3.第1版

2000.12.15.于西南交大峨嵋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