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人才竞争与人才观、教育观问题
杨金土
十五届五中全会关于“十五”计划的建议中指出:要“在更大范围内和更深程度上参与国际经济合作与竞争”(注1)。面对21世纪全球化市场的激烈竞争,几乎全世界的一个共同认识是:竞争的焦点在人才。正如厉以宁先生说:“加入WTO对我们最大的冲击是人才危机”(注2)。然而我们对人才竞争的认识不能停留在笼统的、泛指的层面上,因为人才不仅分层次,而且分类型,只有层次、类型结构合理的人才群体才能适应社会发展需要,才是有效率的人才队伍。所以,我们必须分门别类地研究和采取对策,同时要在宏观上对各级各类人才的结构及其相应的教育结构有全局的、合理的把握。
“经济全球化”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既有利又有弊,我国各行各业都须扬己所长,避己所短,尽最大可能兴其利而除其弊。在教育领域,有必要从全局上研究和调整我国教育的发展战略和工作策略,当前值得提出的问题之一是,必须高度重视已一定程度被忽视的技术型和技能型人才及其相应的职业技术教育。因为这两类人才在国际劳动力市场上流通量最大,争夺最激烈。
众所周知,外国企业进入中国之后普遍实行所谓“雇员本地化”,只有少数的头头脑脑是自己带来的,他们一般也不会轻易地把这些重要岗位让给中国人。多数职员从中国本地顾用,至少有三大好处:一是当地雇员工资比外来人员低得多,有利于降低成本;二是当地雇员熟悉本地情况,有利于业务开展;三是以便削弱对手的实力,按照现代市场竞争的说法,对手的削弱就是我的强大。
如果仔细分析外国公司在我国雇用的人才群体,可以发现,主要是如下两大类:一是从事实际操作的技能型人才;二是从事市场调查、社会公关、客户反馈、产品营销、合同执行、物资供应、财务会计等业务管理岗位和技术应用、技术服务等技术岗位的人才,这些岗位的业务运作过程实际上都是各种各样的技术应用,所以统称技术应用型人才或技术型人才。同样道理,我们要进入国际劳动力市场的,主要也是技术型和技能型这两类人才。从事于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的学术创新工作,一般都是留在国内进行的,流动范围比较有限。工程设计人才在国际市场上虽然也需要,但数量不多。据英国《焦点》杂志2000年8月号提供的资料,全世界有7500万人就职于外资公司;美国境外至少有2500万人在为美国公司工作;发展中国家有1200万人在为美国公司工作。其中绝大多数是技术型和技能型人才。
技术型和技能型人才,不仅是国际市场人才竞争的主要对象,而且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为追求经济的高速增长,在教育的发展战略上,也往往将这两类人才的培养作为首选的重点。许多国家的经验证明,技能型和技术型人才的数量、质量和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发展中国家的国际竞争能力。20世纪六十年代以后,亚洲“四小龙”的崛起和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人们普遍认为其重要原因之一是,高度重视和积极发展培养技能型、技术型人才的职业技术教育。
党中央在改革开放不久的1985年就明确决定“大力发展职业技术教育”(注3),遂后陆续以有关文件和法律的形式肯定了这一方针,国家领导人多次阐述发展职业技术教育的意义和要求。江泽民主席在1999年的全教会上强调指出:“努力办好各级各类职业技术教育,是一篇大文章”。“各地各部门要狠狠抓它十年、二十年”(注4)。2000年5月6日,江总书记为上海第二工业大学题词:“发展高等职业教育,为四化建设培养合格的专业人才”(注5)。
我国职业教育自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令世人瞩目,但是与现代化建设的要求和国家的期望之间还有很大差距,尤其是最近几年,我国职业教育招生数量出现大幅度下降,虽然部分地区和学校招生情况良好,但就全国而言,数量波动之大是改革开放以来所没有的。部分职业学校感到难以为继,少数学校已经改弦易辙,有的干脆把校牌也换了。我想这种现象并不奇怪,任何事物在遭遇重大考验的时候都会出现的,当形势好转之后又会改回来的。然而目前的困难和挫折是事实,不能不认真对待。
高等职业教育的发展出现了许多好的势头,规模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大;发展速度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快;社会对高职的认可程度逐步提高。预期“十五”期间将有更大的发展。但是也有不少令人忧虑之处,如定位不妥,政策不利,认识不一,条件不足等等。
此外,非学历的职业教育与培训发展得很不够,职业资格制度亟需完善。 多种多样的职业培训,是发展空间比学历教育还要大的部分,也是今后的终身学习体系中最富生命力的职业教育形式。
今年九月,许嘉璐副委员长针对我国职业教育近年来出现的新情况,在一次专门研究职业教育的座谈会上说:“职业教育在我国之所以步履蹒跚,时起时落,原因很复杂。我认为,归纳起来不外乎三个方面:经济规模不够大,就业困难;传统教育和人才观念的影响;政府引导支持乏力”。“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我认为主要在政府”(注6)。我认为许嘉璐副委员长这段话讲得很透彻,一针见血。那末,政府为什么“引导支持乏力”?我认为问题还是出在观念上,也就是说,某些政府决策者的人才观和教育观不完全正确,做出的决策当然会有偏差。所以,要更新观念,首先是政府决策者们要更新观念。
关于人才观、教育观的问题,江泽民同志在今年二月一日的讲话中有过深入浅出的概括,他指出:“不是上了大学,才能成为人才。社会需要的人才是多方面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注7)。 短短数语,道明了人才和教育领域最基本的观念,也是客观存在的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应该建立多条成才道路,每条道路都有宽广的发展空间,都是前景光明。我想,这样的观念正是解决当前我国教育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未来教育发展的正确方向。
人才是分类型的,其中的出类拔萃者人称“精英”,而精英也是分类型的,每一类人才都有自己的精英。社会需要不同的人才类型和每一类型人才的不同层次,而且无论类型或层次,都要有一个合理的结构。不仅要有学术型、研究型人才,还要有多种技术开发与应用型和操作型人才,否则,科学技术的发现和发明成果转化不成生产力。
同人才的多样性相适应,教育也必然是多样性的。新一代创新人才的培养不是单靠某一类教育能够完成的,而是在终身教育体系当中,各级各类教育与多种多样的培训,以及同形形色色的工作之间互促互补和多次交替的结果。现代教育的功能决不仅仅是“精英”的选拔和培养,更不应该只设置单一类型人才的选拔标准,限制多数人的发展。现代教育的责任是为所有的人各种不同潜能的充分开发平等地提供机会与途径。对一国一地教育水平高低优劣的评价,主要看它在多大程度上提供了这种机会和途径。古今中外的大量事实,都可以证明江泽民同志关于人才和教育问题的正确论断,人才的成长决不仅仅是上大学这“华山一条路”,在未来终身学习的社会里,更是“条条道路通罗马”的。
人们“望子成龙”完全可以理解,关键在于“龙”的标准是什么,是不是只有现行高考制度中设置的这一种标准。当“望子成龙”被扭曲成为“逼子成龙”的时候,社会上出现种种惨痛的现象,有其必然的因果关系存在。单一的人才标准和考核方法——首先是高考的标准和方法,正是当前我国教育问题的症结所在。因此,解决教育问题虽然必须有全社会的支持和各个方面的综合治理,但关键在于创建多条成才的道路。
我国的教育事业,在近半个世纪、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无论在那一方面都取得了伟大的成就,我们都为此而感到自豪。然而科技在进步,社会在前进,我们应该更多地关注我们的不足,大胆开拓,勇于创新,使我国的教育事业更好地满足国家和人民群众的需要。以我自己学习江总书记2000年2月1日《讲话》精神的粗浅体会,我们对如下指导思想和政策措施及其不良后果,似有必要进行反思,在充分肯定和发扬已有成绩和成功经验的同时,果断地革除时弊。有些问题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而正因为已经成为习惯,才对社会形成重大的危害。例如:
1、关于高考标准。高考的积极意义和成就不言而喻,问题不在于要不要高考,而在于考什么和怎样考法。现在的高考内容主要在不足十门的文化基础课程当中转圈子,除体艺类之外,基本上不承认其他会做人、会做事、会自学、会动手的知识和能力,只看分数不及其余,连思想品德的高低也以分数为准。于是从小学到高中,从校长、教师、家长到学生,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点——分数,以致流行了如此怪诞的言论:“人不在好,有分则灵”。
2、关于高考舆论。关心和重视高考工作是必要的,但每年的高考都炒得火热,领导视察,家长翘首,学生苦斗,均见诸报端,图文并茂。然后是各地的“文科状元”、“理科冠军”公诸于世,庆祝会、表彰会轰轰烈烈,“胜者”披红挂彩,“败者”垂头丧气。其实培养“考试机器”决不比开发每个人的潜能更困难,在不科学的人才观和教育观指导下,无论“胜者”还是“败者”当中,都有一部分人的智慧和潜能被扭曲或者被埋没了。
3、关于高校分批录取。高等学校之间水平的差异是客观存在,但在招生录取过程中,将学校分不同等级授予不同的优先权,分成五六批录取。于是给社会造成一种印象:不仅不上大学不能成才,而且只有上了一流大学才能出人头地。实际上一流大学无须行政力量保护也能优先,其他高校被强行排列于后却不够公平。
4、关于初中后分流。初中后分流为主是国家既定的政策,发展职业教育的本意在于为人们创建多条成才道路。但在“重学术轻技术”、“重理论轻应用”、“重设计轻施工”、“重发明轻推广”等传统观念影响下,技术应用型和技能型人才被轻视,职业教育被视为二等教育,把职高生看成次等学生,十几岁的初中学生单凭考试分数被分成两类:一类是升大学有望者,“吃小灶”,升普高;另一类是被认为升大学无望者,则“靠边站”,升职高。理应面向全体学生的智力开发被歪曲成单一标准下的选拔和淘汰,实行“教育分流”、
发展职业教育的良好愿望在现实的社会导向下造成了新的教育不平等,而这种不平等又被所谓“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和“教育结构的合理化”所掩盖。
如上种种的消极因素若不切实改变,怎能减轻学生、家长、教师的精神压力?怎能创建多条成才路、“行行出状元”的气氛?江泽民同志所要求的“有利于青少年学生身心健康发展的社会环境”(注8)又怎么能够形成?
把普通教育当作培养人才的“优等教育“,把职业技术教育当作“次等教育”,是造成这几年中等职教招生困难的思想和政策原因。职业技术教育是终身教育体系的组成部分,是以开发人的潜在智力和能力为宗旨的现代教育的组成部分。如果让所谓“次等教育”的观念继续存在,被置于“次等地位”的不合理状况不改变,不仅职业教育不可能健康发展,普通教育的属性与功能也将被扭曲,对提高普通教育的质量也是极其不利的。
要解决教育不公平的现象,首先需要在全社会普及的一个很核心的观念是“以人为本”。所谓“以人为本”,首先要使学生受到应有的尊重,要尊重每一位学习者,尊重他们对自己发展方向的选择,然后“因材施教”。教育工作者有责任帮助和引导学生的选择,但不能代替和强制他们的选择。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注9)。在〈资本论〉中又重申“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注10)的观点。帮助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充分发展和自由发展,应该是教育的基本功能,也是每个教育工作者的天职。
其次,要承认“人人有才”,相信“人人成才”。老教育家吕型伟先生归纳自己从事数十年教育工作之经验说:“人人有才,人无全才,扬长避短,人人成才”(注11)。笔者认为,这是对现代人才观和教育观的精辟概括。承认“人人有才”,相信“人人成才”;承认“人才各异”,实行“因材施教”,是创建多条成才道路的认识基础,注重“扬长避短”则是与之呼应的具有根本意义的教育教学思想和方法。以文化知识考试为唯一标准和方法,看重一部分学生、鄙弃另一部分学生的观念和做法,在许多人的意识里已经是理所当然的思维定式,有的习惯性语言在客观上不利于人的成长,却往往不加推敲就脱口而出。譬如对于没有升入高等学校学习的年轻人,我们习惯上称为“不能上大学的”,而国外材料上一般都称为“不准备上大学的”,两种称呼反映了两种不同的观念,也形成了两种绝然不同的结果,前者常常构成了对这部分年轻人的伤害,而后者却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
可喜的是,传统的、陈旧的人才观和教育观已经开始受到一定程度的抵制,今年青岛市教育行政部门和广大群众抵制了一次所谓高考优秀学生学习经验介绍的活动,就是其中值得称赞的一例。
江总书记说:“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对人才的要求是多样化的。这是我国的国情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客观要求”(注12)。我们应该进一步学习江泽民同志关于人才和教育的论述,通过人才观和教育观的更新,使人们确实感到有多条发展道路可供选择,每条道路都有美好的前景。使我国的教育系统,真正实现学习途径和课程类型的多样化,使各级各类的教育都能切实地提高水平,提高质量,形成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人力资源开发环境,使我国的教育事业从整体上进一步适应现代化建设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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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个五年计划的建议》,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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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厉以宁在 “中国加入WTO与加快实施科教兴国战略高级研讨班”上的讲话,《职业技术教育》2000(18)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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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3:《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原国家教委职业技术教育司编《职业技术教育文件选编——1978-1988》,三联书店1989年8月第1版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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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4:江泽民1999年6月15日《在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教育部编《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文件汇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9月第1版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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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5:中国高等职业技术教育研究会秘书处主办高职动态2000年第7期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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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6:许嘉璐《中国需要职教》,《人民政协报》2000.9.12.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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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7:2000年2月1日江泽民《关于教育问题的谈话》,《中国教育报》2000年3月2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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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8:同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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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2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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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6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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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1:郝克明《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几个问题》,《中国教育报》2000年10月25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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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2:同注7
2000.12.2.
(发表在《职教通讯》2001(2)P.14-16)